为人父母,而非为神父母

由得林洛斯 2021-01-10 09:03:14

在这个专题之前,我先放出一位大一的女生给我写来的信(所有与这个专题相关的信件都是经过本人同意放出)——


   由大,我想问下面这个案例是否可以分析(愿意匿名公开)小时候我在玩耍时弄不见了一只拖鞋,我妈很凶的在我玩耍的地方当着大人和玩耍的小伙伴打我,这件事我现在还记得。我妈今天又跟我聊了她婚姻的问题,我跟她说了这件事,她说她不记得了,我说这件事留给我的心理阴影很大,我妈说,没有哪个父母一次也不打自己的孩子的。我也不记得之后说了什么,但是我跟我妈明说:她在我们的成长中传递了负能量,后来我妈妈哭了,说对不起我跟我哥。我不知道我这样说对她的打击很大。

在这我要概述一下这位女生的家庭背景:父母关系不太好,母亲积怨已久,负能量很重,这位女生有一位哥哥,兄妹两人都不太愿意亲近怨气很重的母亲,但是从他们的沟通中,我能感觉到他们对自己的母亲有深切的爱。正是因为这份爱,让他们不能无视母亲承受的痛苦,但是亲近母亲的话,又无法承受母亲种种怨气,这种爱和回避交织的痛苦,在信件里的例子里是一次爆发。

在这个案例里,女儿因为母亲伤害她自尊的行为留下了童年的伤痛,而女儿的指责让母亲非常难以接受——“没有哪个父母一次也不打自己的孩子的”,这是母亲做出的辩解。

但是女儿进一步阐述自己受到的痛苦的时候,母亲被强大的自责包围了,哭着说出了“对不起你和哥哥”的话。

我经常遇见这类案例,子女(通常是女孩子居多),对父母的感情非常矛盾复杂,一方面知道父母对于她们的奉献,但是一方面却在和父母的关系 中痛不欲生。

她们经常问我:“怎么办?”

我反问:“你们希望怎么样?”

女孩子们会说“我希望我的妈妈不要再这样骂我”“我希望妈妈多理解我一点”“我希望我父母不要这么负能量”……

然而我们心理咨询并没有一种神奇的方法,可以催眠她们的父母,使她们的父母突然变得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起来。

更多老一辈人会劝她们“理解”父母,“接纳”父母,那年轻一辈的人还会劝她们干脆远离自己的父母,恩断义绝,爱恨就在一瞬间,拿起或者放下就看你们行不行。

当我刚刚开始接触心里咨询这个行业的时候,我也是会劝这样的子女远离他们问题父母,很多时候在文章里,也愤怒的批评过这类问题父母的行为和症结,有些时候我毫不忌讳的抨击他们为“傻逼父母”。但是当“傻逼父母”数量如此之多,“苦逼子女”绵绵不绝的出现的时候,我开始注意到了另外一个层面的问题。

那就是这些“苦逼子女”之所以感到痛苦,并不是来源一对父母的“恨”,而是来源于对父母的“爱”。

所以是不是应该有别的路径,比“忍耐的孝顺”和“决绝的离开”更能帮助到他们呢?因为一段纠结的亲子关系里,痛苦的不应该仅仅是受苦的子女,还有那位高高在上,一直不知道怎么下来的“为神”的父母。

这个案例看起来似乎是母亲的责任更大一些,但很多人也许没有注意到一个问题,就是在这类案例里,母亲和女儿其实是秉承同样一个理念而制造出的同样的痛苦:父母神化。

   “父母神化”最直接的结果就是父母可以任意对待孩子而无视孩子的独立人格,而孩子因为发现父母并不符合“神”的那个形象而感到痛苦和愤怒。

 


把父母推上神坛其实不光是我们国人才有的习惯,在世界范围内的众多心理学家,都肯定了父母在子女早期发展,大至人格培养,小到各种生活习惯起到的重要作用。比如Schaffer &Emerson(1964)提出的依恋阶段,Ainsrworth(1978)认为由于父母的影响,可能使婴儿形成三种形式的依恋,这些依恋类型也将深深影响着婴儿长大之后与这个世界的联系。


我用一句比较通俗的话来概括:我们在某段时间内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其实都是由父母决定的。

父母对于孩子来说,就是有某种神性的。他们给予孩子所需要的一切物质和感情,他们可以有意无意地控制孩子看待这个世界的看法,他们主宰了这个孩子将来发展的很多可能。

但是孩子毕竟是一个独立的个体,随着年龄和阅历的增长,父母对他们的控制逐渐减弱,他们开始从周围环境中不断获取新的东西,“每个人在生长过程中,都普遍体验着生物的,社会的时间的发展顺序,按一定的成熟程度分阶段地向前发展”(Eric Homburger,1902~1994)。父母和孩子那种神与神的信徒的紧密关系,其实是一个逐渐走向分离的过程,孩子最终会发展出独立的人格,成为一个独立健全的人。

   然而,因为中国某些传统的文化背景下,整个大环境其实都不鼓励这种父母和孩子之间的分离,换句话说,整个大环境都不鼓励神与神的信徒之间这种膜拜关系的结束,所以我之前说的那句话“我们在某段时间内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其实都是由父母决定的”,在国内目前的环境下,就变成了“我们在非常长的一段时间内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其实都是由父母决定的”。


中国古代封建社会里,占统治地位的儒家思想非常强调“等级”的观念,这个和我们国土的广袤分不开,中国古代的皇帝如果要单凭皇族的力量要控制疆土如此广袤的帝国,似乎力不从心,所以汉朝时候的董仲舒,重新诠释了儒家理论,提出三纲五常,在家庭关系中明确提出了父辈对子女的统治权利。而往后的儒学大家们,不断的强调着子女辈对父母辈的服从。

我经常看到某些国内的知识分子感叹中国人没有宗教信仰,还自以为是地给中国人贴上“缺乏信仰”的标签。实际上在国外,“儒教”就是作为一种宗教存在的,在外国人看来,我们中国人是有宗教信仰的,比如儒教祭祀上写的“天地君亲师”。

把等级观念作为一种阶级统治必要工具来论述,那就是“儒学“,但是当它和“天地”之类一些有神性代表的象征联系在一起,它就有了宗教的色彩。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经常被人断章取义强调前半句“父母在,不远游”,而忽略了后半句“游必有方”,最初古代中国人强调“孝顺”其实是强调一种等级观念,对于子女“不孝”的抨击和鞭挞,其实是与君王对于臣子的“不孝”的恐慌是紧密相连的。比如《论语》提到的““宰我问:‘三年之丧期已久矣!君子三年不为礼,礼必坏;三年不为乐,乐必崩。旧谷既没,新谷既升;钻燧改火,期可已矣。’”

即使是封建社会已经成为历史,到了互联网如此发达的今天,我们的很多主流媒体依然在神化着父母的地位。比如无限拔高母爱的地位,在很多心理咨询的时候,甚至有不少心理咨询师苦口婆心劝说那些遭受父母“爱之凌迟”的子女要“忍耐”要“理解”,在中国依然有很多人不能接受有些父母就是会迫害孩子的事实,他们依然会用三纲五常的思想粉饰着种种家庭矛盾,“父为子纲”——他虐待你,你也必须接受,毕竟他生了你,“夫为妻纲”——他有家暴行为,你最好也默默承受,毕竟‘你们是一家人’。

于是子女的痛苦和感受便理所当然的不被重视,父母的意志便不当地放大了。


把父母地位推上神坛的危害不光是孩子那一方独立人格迟迟建立不起来,对于父母那一方面,也必然会承受着某种意义的痛苦。

这就要回到我开篇提到的那个案例。案例中的母亲后来也找我做了心理咨询,她的内心其实也是一直承受着巨大的愧疚和痛苦,她反复提到“我觉得我最对不起的就是我的孩子”。她在婚姻上的失败,在工作上的挫折,给她带来最大的愧疚感就是“因为变成了这样,我对不起我的孩子”。

那一瞬间,她作为一个失败的神,愧对她的信徒。她的信徒,也就是她的女儿也感到非常的愤怒和悲伤:“你怎么可以这样?”

“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是亲子问题中,孩子方面最愤怒的提问。因为孩子长大之后反思和父母之间的关系,如果发现了父母对他们成长产生的种种不利的影响,把他们很多心理问题归因到父母身上,很容易会产生这样的愤怒——“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你不应该这样对我!”

 

我听说过“父母皆祸害”这句话,其实从某种意义上理解,它这个提法在某种情况下,逻辑是成立的:父母要影响孩子是如此轻而易举,反过来孩子要去影响父母却难如登天。所以如果有一个“祸害”(形容词)父母想去“祸害”(动词)他们的孩子,就像是神要处决它的凡人一样,是非常顺理成章的事情。换句话说,在种种神话中,能处决神灵的凡人还真不多见。

这里我不禁想起一句耳熟能详的话“为人父母……”


什么是“为人父母?”

我们经常会看到“为人父母”这句话,从字面的意思上来看,“为人父母”就是作为了“某人”的父母,要承担起作为父母的责任,行事说话要站在为子女考虑的层面,不能像未成年人这样。

但是这里我要提出“为人父母”概念,也许和传统的字面意思有点不同,我要提出的是“作为父母,首先要作为一个‘人’,当父母的不单单是作为‘某人’的父母,首先是一个‘作为人’的父母’。”

这句话说出来有点显得绕口了,还是回到我们最初的案例来吧。

那位母亲感到痛苦和羞愧的根源,就是她发现自己并不符合“为神父母”这个概念,但是在这之前,她又的确是把自己放在“神”的位置上的。

比如因为女儿不小心弄丢了一只拖鞋,她就在公众场合打女儿,这类事情在很多问题家庭中屡见不鲜。孩子经常是犯了一点小错,而家长勃然大怒,不顾及孩子颜面做一些伤害孩子的举动,给孩子留下浓重的阴影。

我们回想一下我们在祭拜神灵的时候,经常会有一些风俗,也会有一些奇奇怪怪的传说。比如祭神的东西是不能乱动的,如果乱动了就亵渎神灵,一家人会遭到神灵的报复,神灵在这里变成了一个小鸡肚肠并且非常脆弱的存在,就像是古代那些对官员衣服颜色都要有严格要求的皇帝,“大不敬”的罪里很多和某些宗教仪式或者封建迷信活动一脉相承,都是一个逻辑里搞出来的东西,神化了的父母也是沿用这套逻辑:你竟敢弄丢拖鞋,你竟敢不听我的话,你竟敢给我添麻烦,我要惩罚你,我要羞辱你,我要让你敬畏服从我。

于是那一巴掌下去了,孩子哭了,父母权威建立,那一瞬间神清气爽,过后忘得干干净净,只留下孩子长久埋藏在心里的创伤。

当孩子长大了之后,因为自己平时在人际关系里畏畏缩缩,她开始试图从成长经历中追溯原因,于是伤痛被揭开,她愤怒地指责母亲:“你为什么这样对我?”

母亲完全不记得这回事,第一反应是为自己辩解:“没有父母不打自己的孩子。”

这句话的背后就是维护着父母神系:作为父母当然可以打你了,父母怎么对你都是应该的。

就像神话传说中的那些神灵,因为震怒处罚了人类,发个大水,刮个大风,搞得人家破人亡的,事后还不照样要尊敬地祭祀他们,我就鲜少看见人类提着大刀敢去找神灵算账的(这也许就是孙悟空大闹天宫为什么那么多人看得这么爽的原因吧,可惜孙猴子最后还是被如来收了,神依然是分数领先的一方)。


女儿不接受母亲的说法——她当然不接受了,因为她的痛苦母亲根本不能理解,她继续阐述她痛苦的感受和受到的影响,然后母亲终于崩溃地哭了,说对不起她。

母亲即使哭了,她也是一个哭泣的神。她哭泣是因为她没有完成神的职责,她哭泣是因为她知道她是一个暴戾的神祗,她没有守护好自己的女儿,因此留下了泪水。

女儿知道了母亲在成长过程中给予她负面的影响,母亲也深深因此感到愧疚,但是她们的痛苦依然是没有办法解决,她们无法解决这个问题,因为过往的伤害已经铸成,而母亲也无法变成一个完美的神祗,她们的关系只能重复女儿回避,母亲愧疚的这种关系,就像站在两个对角线上。

如果是提倡“忍耐的孝顺”,那么女儿就要放弃目前的所在位置上,走到母亲的那个点,对于她来说依然是痛苦的,因为她作为子女的痛苦无人怜悯。

如果是提倡“决绝的离开”,那么女儿就要远离母亲,相当于“我不再供奉你这座神祗”,对于母亲也是毁灭性的痛苦,因为她会成为一尊无人供奉的神,身形俱灭。在日本神话里,如果一个神失去了被人们供奉的地位之后,会堕落成妖怪,这个对于神化的父母也是一样的道理。


面对这种两难的局面,我提出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坚持神为神的父母?为什么不能当一个为“人”的父母?


父母皆凡人

如果是作为一个人,母亲应该知道被当众羞辱而产生的痛苦,如果作为一个人,母亲应该知道弄丢一只拖鞋其实算不上什么悖天逆地的大错,小孩子都会弄丢一些东西,只要他们不是故意的,那就是他们各方面发展还不够成熟导致的结果,作为“人”的父母,应该也经历过这样的阶段。因为我们都是凡人,凡人就是从懵懵懂懂,淘气犯错的孩童成长起来的。

回想起人类祭拜神灵时候种种的规矩,要沐浴焚香,不能冲撞神灵,不能偷吃供品,但是仔细一想,如果真的有神存在,如果神真的是那么无所不能,这种行为并不会对他们产生多大的伤害,人类在祭拜神灵说错的话,做错的事情,在无所不能的神的眼里不过是蝼蚁的胡闹,如果神真的是那么强大,无所不能,他们又怎么会因为这样的小事去严厉惩罚人类呢?

所以我们人类在膜拜神灵时候定下的种种戒条,只不过是人类自我培养对规则的敬畏和遵守,神化了的父母对孩子不当的惩戒,其实并不是在教育孩子遵守规则,而是在肆无忌惮享受着为神的快感。在支配一个弱小的孩童的时候,父母突然有了为神的错觉,感到自己是无比的强大和自信。

但是父母毕竟是凡人之躯,这种建立在对自己孩子不当的支配和控制上的“神化”,最终是会反过来伤害到自己。当孩子逐渐强大的时候,他们会建立一种对父母刻骨的仇视,这种仇视有些时候是以“背叛父母”的远离行为表现出来的,但是更多时候,是会投射到他生活中很多关系中去。他的朋友,他的同事,他的上司,他的下属,最为致命的,是他的伴侣和孩子,他都会或多或少投射这种被“为神的父母”支配而产生的仇恨和愤怒。

这种孩子是不会快乐的,他内心将是痛苦的,他周围的人也将是痛苦的,他的父母,也将是痛苦的。

有些老一辈父母很自豪的说自己子女对自己百依百顺,“我说一句他就不敢说第二句”,“我让他跪着他就不敢起来”,拥有此类“孝子”的父母往往会得到周围同辈人的艳羡,恨不得赶紧取经,也教出这么一个百依百顺的孝子出来。这种极端的,子女放弃自我完全顺从父母的例子是非常少的,少意味着有很多神化自己的父母在这条奋斗的路上损兵折将,消耗着子女对自己的亲情,最后将落在一座情感荒芜的岛上,悲伤的唱着类似“时间都去哪儿”了这种歌曲,用幽怨的眼神祈求着子女的回眸,而子女通常拿着大包小包回家放下就夺门而逃,就像是供奉着泥塑的神像,不管表面多么恭敬,但是也只有祭拜日子短短几天的庄重仪式,平时还是回回到自己的人世该干嘛干嘛。

毕竟很少有人愿意和神像生活在一起,大家都向往有血有肉的花花世界。

所以解决这类亲子问题,首先还是要让父母自己明白,你是人,你是为人的父母,你不是为神的父母。像一个人一样的思考问题,像一个人一样去爱一个孩子。